6外婆已经去世八年了(2/3)

她看着母亲的肩膀一的,看着泪从母亲的滴落,落在纸钱上,把那张黄的纸洇一块,的地方颜了一个调,洇开来,慢慢扩大。母亲哭得那么凶,整个上半都在颤,眶底肤被泪泡得泛了红,鼻翼两侧发亮。

想法毫无理,外婆是突发心梗,和她去不去镇上没有关系。但她还是忍不住这样想,把这笔血债一字一顿地刻在自己的脊梁骨上。

她看着母亲哭,没有哭,她的泪在昨天晚上就完了,现在只剩的疲惫,好像有什么地方被挖空了,填不上,风从那个缺来,呼呼的。

是鲜红的,籽是黑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瓜上还趴着两只苍蝇,被摊主用蒲扇赶走了,又飞回来。透着一甜腻的凉气。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发麻,久到有人叹着气把她行拉开。她终究没见到外婆最后一面。外婆走的时候,她在镇上挑文。母亲得知消息的时候,离她回城还不到一周。

她怎么可以松一气?那是外婆,那是疼了她十五年的外婆。她怎么能在外婆孤独死去的时候,因为自己没有亲看见那块白布面的脸——因为自己被拦在了视觉的冲击之外——而觉得腔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弛了一,那翻涌的恶心堵在,上不去也不来。

她跪在灵前烧纸,不知跪了多久,膝盖已经麻了,蒲团面的泥地早就凉透了也跪不住了,但她不想站起来。她不知站起来之后该什么,不知离开这个灵堂之后该去哪里,不知没有外婆的日该怎么过。火盆里的纸灰已经堆得满满的了,新的纸钱扔去会把灰扬起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如果那天她没有去镇上。如果她早一回来。如果她能在外婆边。外婆是不是就不会走得那么孤单。是不是她门了,外婆才觉得这屋空了,才放心地走了?是不是……她害死了外婆。如果……无数个“如果”一个接一个地冒来,她的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攥得手指关节酸胀,布料拧成一团,松开的时候上面全是汗的褶

母亲是外婆的,但母亲离开了。母亲刚走不到一周,外婆就走了。母亲不在的那五年,是她陪着外婆的。是她在冬天的夜里给外婆掖被角,被角床垫底,怕外婆半夜踢开了着凉。是她在外婆生病的时候喂她吃药。是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看到的人——外婆总是比她先醒,醒了也不声,就坐在床边等着,等她睁开睛,外婆才开说“起来吧,粥煮好了”。

她推开那些层层迭迭的阻拦,闯屋去。外婆躺在旧木板床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是新扯的,还带着迭痕,四四方方地铺在那里,边角垂在床沿面,有一角被风得微微翘起。祝辞鸢站在床边,脑里像是被泼了一灯盏的桐油,烧得焦黑一片。她想伸手去掀开那块布,想再看一那张皱的脸。可她的手指僵在半空,微微发颤——她怕看到的不是外婆平时的慈祥,而是一张扭曲的、痛苦的、陌生的脸。她怕那副狰狞的表会凿她的记忆里,把枣树面择菜的笑脸、冬天钻被窝的温度、生日过脸颊的,全盖住,让她这辈都没法再想起那些饭菜的香味。

后来她才知,母亲比她更自责。母亲觉得是自己走得太早了,如果再多陪几天,也许就能在外婆边。母亲的愧疚比她更,更重,压了这么多年,后来这愧疚从母亲那里渗过来,母女俩共享着同一份债。

当她哼着不成调的曲,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穿过浪,车座底的弹簧吱呀吱呀地叫,后的挡泥板松了,一颠一颠地磕着辐;当她怀里揣着那支绿的新钢笔,隔着薄薄的衣料受着它,笔夹卡在的布料上,满心喜地幻想着午饭那盘糖醋排骨酸甜的滋味时——在这个世界上最她的那个人,那曾经无数次在冬夜里温过她的,正在正午毒辣的,一失掉最后也是仅有的一丝余温,膝盖旁边的泥地上洇一小滩渍——是打翻的搪瓷杯,杯里泡的金银茶还剩半杯,茶土里,颜越来越浅,蒸发得很快。

有人在她耳边说让她去透透气。

她不知,当邻居终于发现那个蜷缩在树影里的影时,外婆已经停止了呼。邻居是来还簸箕的,隔着篱笆喊了两声“他姨”,没有人应,才推门来。那双曾经在这个世界上最温柔地注视过她的睛,此刻正浑浊地、空地对着刺的天空,瞳孔里映着那棵依旧葱茏的枣树,嘴角还残留着上午择菜时候的神态,半张着,好像正要说什么。

这份东西后来就跟着她了,走到哪儿都在,藏在她的肋骨里。所以每当她站在黎栗那栋净、面、有着大理石地板的别墅里,每当她看到黎栗那双修剪得完、指甲里没有一丝黑线、从未沾过泥土的手,她的肩胛骨就会不由自主地收,背微微弓起来,一很细微的蜷缩——她不仅是个外人,她的袋里还揣着一支在瓜摊前磨蹭着买绿钢笔,她的鞋底还嵌着怎么刮都刮不净的黄泥。

后是母亲压抑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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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真正让她骨悚然、让她此后每每回想都觉得咙发的,是她那个卑劣的小角落——在那里,在她站在床前、手指悬在白布上方的那一刻,她竟然微不可察地松了一气。

回到家,院里已经站满了人。那些被泥土和草屑磨损的布鞋在院里无声地挪动,有人蹲在墙旱烟,烟雾在正午的光线里一缕一缕地散开。有人拦住她,手掌厚实,指节大,大概是常年握锄的人,在她肩膀上,说:“鸢鸢,别去了。”

她站起来,了一,差摔倒,膝盖弯曲的那一刻关节里发一声脆响。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是继父。继父的手大,力气也大,

其实,之后的无数个夜晚,当祝辞鸢想起葬礼的时候,她能理解母亲,她和母亲一样:她没有资格责怪母亲。母亲有自己的难,母亲改嫁是为了生活,母亲每个月寄钱回来——生病了赶回来陪床,已经是尽力了。她不怪母亲,她只是——她只是觉得自己和母亲之间隔着什么东西,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一直都在,好比两个人站在同一条河的两岸,,也不急,但谁都没有蹚过去。

祝辞鸢对此一无所知——就在她被那剖开的西瓜——那鲜红淋漓、在烈日冒着腥甜气的瓜瓤——夺去心神的刹那,外婆无声无息地倒在了自家的院里“那只枯瘦的手松开了,手指间还夹着一没择完的豆角,一箩筐瘪的豆角泼洒在的泥地上,发细碎而荒谬的声响,有几到了枣树旁边那块青砖上,却没有哪怕一个人听见。

气是从肺腑最的地方漏来的。她自己都没注意到,是后来夜里躺在床上反复回想白天的场景时,才慢慢辨认来。

母亲是真的伤心,外婆是母亲的妈妈,是母亲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就跟外婆也是她最亲的人一样。外婆生病的时候母亲赶回来陪了一个月,在医院里跑前跑后,喂饭喂药,药片碾碎了拌在粥里,晚上母亲就睡在病床旁边的折迭床上,那张折迭床的铁架生了锈,翻的时候嘎吱响,母亲睡不好,睛底的青一天比一天。母亲劝外婆去城里,外婆不肯,母亲急得哭,外婆也哭,两个人对着哭了一场,最后还是依了外婆。

母亲跪在她旁边,也在烧纸,睛红着,泪来,止都止不住,上挂着的那滴泪珠颤了半天才落来。母亲哭得凶,肩膀一的,嘴里喃喃地喊着“妈”,继父站在母亲后,手搭在母亲肩上,轻轻拍着,拍的节奏很均匀,隔几秒拍一,脸上的表是一的悲伤,眉心拧着,嘴抿成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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