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录 第1(2/2)

娘笑:“并不是相公学士,是个闺阁女。而且她合来却不用,平日起居坐卧用的,只一味龙脑。”龙脑又称瑞脑,不似宣和御制香冷峻,却更为纯净清雅,常作礼佛祭祀之用,那老者十分讶异:“闺阁女儿竟喜龙脑,贵主上必非寻常。只是不知……”他原本想问此人如今去向,却想起壬辰年间汴京城破,蒙军驱直,宗族仕宦无一幸免,想来那品超逸的女必已罹难,便住了声,不再询问。正在默默无言之际,忽地门外轻快的脚步声响,一晃便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小跑着屋里,抱住九娘笑着脆声唤:“娘!”驿丞与九娘异同声地责:“怎么这样无礼?”那少女听到父母责怪,悄悄吐了吐,又转向老者,恭恭敬敬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老者见她所施者并非民间常礼,却是昔年汴京中的礼仪,心中越发奇怪,便:“不敢当姑娘如此大礼。”驿丞向老者笑:“小女回雪,自幼被惯坏了。”老者心中更是讶异,问:“令千金的芳名是……”他先看向驿丞,很快便转望向九娘,“‘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风之回雪’?”

九娘微笑颔首,驿丞笑:“正是。她母亲起的名字,说是有这样两句话,我却总记不住。”老者笑:“是《洛神赋》中的句,想是夫人喜《洛神赋》,或也是贵主上昔年所授?”九娘垂:“是,我今日所知者,多半是承她当年所授。”又对那少女:“雪儿,这位翁翁的学问是极好的,你平日那些不能解的,倒可以请教这位翁翁。”那少女莞尔一笑,左边脸颊上现浅浅一个梨涡,十分清妍。她笑:“不知先生怎样称呼,莫非您就是中州大侠?”那驿丞忙喝:“越发放肆了!”又转向老者:“小女无知,失礼之,先生多多海涵。倒是我也疏忽了,只顾着闲谈,一直未请教先生姓尊名。”那老者连连摆手:“不敢当。老朽元好问,草字裕之。”此言一,余者三人尽皆大吃一惊。所不同者,那少女万分惊喜,不期在这小城驿馆之中,竟能遇到名满天的文坛领袖;驿丞十分惊讶,倒不知该如何款待这位昔年官居知制诰的大才;那九娘却在一惊之后怆然动容,蹙眉:“原来是元翰,怪有些熟。”元好问奇:“夫人曾见过我?”九娘笑叹:“‘六十人中数少年,风谁占探筵。阿钦正使才尽,犹欠张郎白玉鞭。’那时节,先生正值盛年,我也不过雪儿这般年纪……转间,快三十年了……”元好问抚今追昔,心起伏:“那是兴定五年的事了……想来是往琼林苑赴探宴的途中,与夫人有过一面之缘。”他心绪稍定后,又觉疑惑来:“夫人记这样好?六十士同游,夫人竟还记得老朽?”九娘略低,拭泪:“先生有所不知,我家旧主人,从前喜先生的诗。”元好问奇:“有这等事?”回雪笑:“‘问世间是何,直教生死相许!’我也喜元翁翁的诗词呢。”九娘听到这两句,中泪光闪动,:“除了这首雁丘词,我家旧主平生最喜的,还有‘万里风云开伟观,百年发凛余威’,那时我常听她诵不休,变着字反复抄录。”元好问愈发讶异,沉:“这是……正大五年的诗,那时我在南县令,猛听见大昌原四百金军胜了蒙古八千铁骑,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贵主上虽为闺阁女,想必也是忧国之人,不为喜此诗,实是心喜大昌原之胜。”九娘眶尽,似有无限慨。回雪十分乖觉,见状便请元好问归座,又扶着母亲坐,笑着向父亲:“爹爹,女儿再去拿些酒来。”驿丞笑:“好,只是要快些。你母亲难得说起旧事,若今日错过了,以后可再听不到。”回雪笑:“那爹爹可要听得真些,回再告诉我。”一行说,一行像只轻捷的小兔般跑远了。驿丞又给元好问斟酒,元好问了谢,复又对九娘,“贵主上喜这样的诗,莫非平日里也读苏辛?”九娘叹:“是。苏辛荆温,乃至汉魏晋唐名家诗赋,无所不读……”一语未毕,却听轻灵的脚步声响,回雪取了酒回来,笑:“爹爹,娘在夸谁,是我么?”九娘忍俊不禁,笑:“一个姑娘家,怎么学得这样油,倒像极了………”回雪听她戛然而止,连声追问像谁。九娘一戳她的脸颊,笑:“像瓦里说书的。”驿丞瞧着她们母女只是笑,神间十分温柔。回雪又笑着母亲继续说旧事,却听九娘淡淡笑:“都是从前的事了,多说无益,反叫元学士引动愁。先生路途辛苦,原该早些安置才对。”“夫人。”元好问忽然起,向九娘一揖,“夫人可知老朽为何在垂暮之年离乡背井来到此地?”九娘摇,驿丞忙问:“先生是会友,还是赴任?”元好问肃然:“元某虽未殉国,却也决不另仕新朝。壬辰年汴京城破时,蒙古张万[1]往中取走了国朝九帝实录,元某听闻他此时在获鹿,便图一观。”昔年元好问士及旧家儿女(一)南渡【一】旧家儿女阿楚新来都六岁,掌中一捻,诗中有笔画难真。——元好问《临江仙·赠仲经女楚楚》(一)南渡大安年间初有记忆时,风还未遇见那个授她《洛神赋》、为她改名的人,金哀宗也还不是皇帝,那时他的份是翼王完颜珣之,已故的金章宗完颜璟之侄,当时天完颜永济的侄孙,只是寻常宗室,被封为金紫光禄大夫。次年,皇帝完颜永济困于北面蒙古连年犯境,改元至宁,由“大安”到“至宁”,皆是天安稳宁定之愿。岂料到了八月,蒙古竟第三次率军南征,直中都。此时负责防守中都的右副元帅胡沙虎,在两年前蒙军初次南时,曾临阵怯逃,丢弃西京。皇帝非但未将其治罪,反而仍重用为将。此次蒙军近京城,胡沙虎仍然只顾驰猎,不恤军事,被皇帝所派使臣严词督促后,竟恼羞成怒,杀害来使,然后矫诏妄称与他旧有宿怨的大兴知府徒单南平与其侍郎徒单没拈谋反,要兴兵讨伐,以清君侧。次日,胡沙虎率兵从通玄门京,谎称蒙古大军已至,趁众人慌之际率军城,在广门西侧杀害徒单南平父。禁军中符宝祗候鄯、护卫完颜石古乃听闻,立刻差人报于皇帝,同时迅速召集了五百人赴城东平,却因众寡悬殊,未几则全军覆没。随后,胡沙虎率军杀东华门,占据皇,自称监国都元帅,将皇城宿卫全替换成他的党羽,当夜就在中与亲党召会饮。第二天,胡沙虎以兵势威皇帝,回到他登基前的府邸,再以皇帝为人质,诱左丞完颜纲至军中并杀之。随后,更是盗用天印玺,大肆分封党羽,裁撤官员,将北金蒙沿边诸军尽撤回中都平州、骑兵撤屯蓟州。至此,“边戍皆不守矣”。完颜永济已知大势已去,在卫王府中绝望待死。不久,便被胡沙虎用一杯毒酒结束了自己惨淡的命运。当然,这些事于当时年仅六岁的风而言,远远超过了她所能知晓和理解的范畴。她也是在后来十数年间慢慢从别人的言语和另一个人的悉心讲授,才拼凑整个荒诞的故事。而那时她唯一所见的灾难,是养母郑氏之死。≈lt;divstyle=”text-align:center;”≈gt;≈lt;script≈gt;read_xia();≈lt;/script≈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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